走在街上,胳膊一挥,后头能跟一串人。
说砸路牌就砸路牌,说改街名就改街名,威风了得。
随着最高指示不断地从北京传来,革命的主体开始发生了变化。
靠造反声名显赫的青年们,开始受到冷落了,不那么吃香了,更不是什么抢手货了。
有人被赶去上山下乡,有人被翻旧账,还有人明明前一阵还和你一个战壕,转过脸就恨不得和你撇得一干二净。
造反这两个字,这个前不久还时髦的不得了的词汇,现在怎么听都觉得刺耳,如同一堆臭狗屎。
县革委会里那些坐了班的人,更加嫌“造反路”这个路名扎眼了。
他们觉得,这条街的名字无论如何都得更改。
可改个什么名字,又成了新的麻烦。
以前用过的名字不能捡。
总统街不能叫,怕沾旧气;人民路也不能立刻用,怕落人口实,说是在替谁翻案。
有人提议叫毛泽东大道,话刚出口,就被一群人跳起来骂回去——天天踩在毛主席身上走路,像什么话?
商量来商量去,最后总算拍了板:改叫东方红路。
名字响亮,立场鲜明,谁也挑不出大毛病。
可这一下,最受不了的,就是后街铁匠铺的儿子。
对他来说,造反路不只是个路名。
那是他最风光的时候,是他带人冲出来、喊出来、抢出来的脸面。
那几个字立在街口,就像把他的青春、他的热血、他的胆量,全都钉在了那儿。
如今倒好,路名说改就改,连带着他这个人,也要一起被抹掉。
更让他咽不下这口气的,是革委会里那些曾经并肩喊过口号的人,如今一个个都开始远离他。
还有人要拿他开刀,恨不得弄顶“五一六”那种吓死人的帽子,让他戴在头上。
昨天还称兄道弟,今天就翻脸不认人。
他知道,自己完了。
不是身子完了,是政治上完了。
有人说,他跳楼前在楼顶站了很久,风把他的衣角吹得猎猎作响。
他往下看了一眼这条自己亲手改过名字的街,忽然就笑了。
你们不是想让我死吗?
那我就死给你们看。
于是他眼一闭,纵身跳了下去。
青石板接住了他。
街却照样还是那条街。
地上的血迹很快风吹干,人们的议论很快被风吹散。
革委会的大门照旧开着,里面进进出出的人脸色都绷得很紧,谁也不肯多看地上的尸体一眼。
革委会里传出一阵风,说这个人的跳楼举动,是对抗无产阶级的新生事物。
是对革命的新动向表示不满。
铁匠铺那边更是静得出奇,连个来收尸的人都没有。
不是不想,是不敢。
家里人怕活着的人沾上这个死人的一辈子黑。
凡永祥只觉得胸口发闷,像堵了一团湿棉花。
直到这一刻,他才第一次隐隐明白,这座城里有些事,不是你看不懂就不会砸到你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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