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今年二十二虚岁。
怕岁数大被人笑话,故意往下少说了两岁,说的是实足年龄。
学校停课闹革命那几年,把不少人的日子都搅乱了。
凡永祥原本快读完初中了,结果是黑崽子,参加不了红卫兵串练,所以回了家。
在运河公社白果村跟着下地、挑粪、割草,熬了好几年。
等学校重新开学,他又跟着后面几届学生一起回来,硬生生地从头念起。
所以别的男生还带着一身没长开的毛躁,他身上已经先有了成年人的沉稳。
他听着王兵和孙红斗嘴,想起前几天街上跳楼那个铁匠铺的儿子,心里像堵着块石头。
那人以前和他读初中时同过班,还坐过两年同桌。
因为出身好,胆子又大,后来在学校里越闹越出头,成了红卫兵里的头目。
谁能想到,不过几年光景,人就从街面上最风光的位置,摔成了一滩血。
凡永祥想不明白那些大道理,却隐隐明白了一件事:这个世道,红得发紫的人,说变黑就变黑。
人命、名声、前程,全像风里的纸,吹到哪算哪。
他比王兵和孙红都更早知道,有些热闹不是谁都能凑上前的。
可王兵还年轻,心里总有股按不住的劲。
他圆头圆脑,个子大,骨架也结实,明明还没满十五,站起来却像个小牛犊子。
平日里最爱在操场上折腾单杠双杠,浑身都是用不完的力气。
别人是长个子,他像是先长了肌肉,胳膊腿一抡开,比班上不少年纪大的都唬人。
这会儿他盯着窗外,眼睛发亮:“我就是想去看看。
戴个红袖章,在街上走一圈,要多威风有多威风。”
孙红“嗤”了一声:“威风什么?
到时候真出了事,第一个倒霉的也是你。”
她说这话的时候,辫子垂在胸前,黑亮黑亮的。
再过几天,她就满十八了。
她是从江南苏州来的,跟着干部下放的父母一道转学到这里,说话带着一股软软的吴音。
起初谁都听不懂,背地里给她起了一个外号,叫“江南蛮子”。
可她人生得秀气,眼睛大,皮肤白,笑起来还有两个酒窝。
这样的姑娘,走到哪儿都惹眼。
也正因为惹眼,她比谁都更知道要火烛小心。
这里的人说话直,眼神也直,尤其在这种乱糟糟的年头,漂亮本身就不见得是件好事。
在学校里,不少同学总爱拿她说事。
王兵还想争,孙红已经懒得理他了,转头去看凡永祥:“你说呢?”
凡永祥慢慢抬起头。
“我说,”他顿了顿,声音不高,“这种事,轮不到咱们。”
王兵一愣:“为什么轮不到?”
凡永祥看着窗外那张被风吹得微微卷边的告示,平静地说:“真要出风头,也轮不到咱们。
真要出麻烦,说不定倒先找到咱们头上。”
王兵听得半懂不懂,嘴里嘟囔一句:“你就是想得太多。”
凡永祥没再解释。
他想的不是多,是穷人家孩子从小被日子逼出来的那点本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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