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从前只在书上、电影里、报纸广播里,晓得的一点皮毛的大海、舰艇、远洋、战事,此刻全被王兵这张嘴,从远处拉了过来,落到这间老屋里。
王兵是在说一种活法。
一种不用整天围着工分、成分、口粮和村里闲话打转的活法。
真正让凡永祥着迷的,不是军装上哪个部位,到底有什么来历,有什么功能,而是穿在一个人的身上,竟能让人换了一个模样。
像离大海、离天际线、离外头那个更大的世界,都靠近了些。
凡永祥想起前不久,还与王兵一道被关在大队部写检查交待的情形。
冻得浑身颤抖的王兵,钻在自己怀里。
那个时候,都是黑崽子。
自己还能够用身体的余温,为他取暖。
如今在这个老同学面前,自己还能够为他做些什么?
他卑微了。
但心不甘。
凡永祥把戴在自己头上的水兵帽摘了下来。
动作却是迟缓的,像怕把什么东西碰坏了一样。
他恋恋不舍的望着王兵身上穿的水兵服。
想:要是自己也能穿上这身军装,人生该有多好啊!
青春该有多壮丽啊!
善解人意的王兵说:“永祥,你不要眼馋,你要喜欢我这身军装,我现在就脱下来,让你穿上就是了。”
“真得!
我这个地主子孙也能穿?
你不怕把你的军装染黑了?”
“什么地主子孙不地主子孙的,现在一些中央大领导当中,当年参加共产党、闹革命的时候,他们不都是地主、资本家出身吗?
如今只要你凡永祥拥护毛主席,愿意听党的话,跟党走,我王兵就一辈子认你这个老同学,老朋友。”
“你真舍得?”
“又不是金子做的。
再说了,咱俩现在身板差不多。
你穿一回,也少不了我半块肉。”
说着,王兵麻利地脱下身上的水兵服,浑身上下只剩下草绿色的军用大裤头。
他原先想把身上的裤头也一并脱下,凡永祥穿上。
仿佛只要这身军装上了身,凡永祥就能够改变自己,改变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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