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百里最近很忙。

福建事变的硝烟刚刚散去不到半年，闽浙保安师从十九路军收编过来的军官不少，虽然作战经验丰富，但在现代化参谋指挥作业体系上，几乎是一片空白。

这些人大多是行伍出身，打仗靠血气，靠直觉，靠手里那支枪够不够硬。

让他们写一份标准的作战命令，比让他们端着刺刀冲一次日军阵地还难受。

蒋百里对此心知肚明。

他在保定军校当校长时就深有体会——中国不缺敢死的兵，缺的是能想明白仗怎么打的军官。

所以他从今年开春便着手规划，要给保安师的军官参谋们回回炉。

不教别的，就教参谋作业、图上推演、后勤统筹。

每天晚上在司令部二楼那间大教室里，挂上黑板，铺开地图，从最基本的等高线判读讲起。

林振华对此全力支持，要钱给钱，要人给人，还特意从浙南运来一批油印机和图纸工具。

这天傍晚，蒋百里刚结束一堂课，端着茶杯站在窗前歇息，忽然听到楼下传来一阵动静。

门口卫兵的声音带着几分紧张：

长官，这位老先生说是来找你们司令的，但没提前预约……

什么老先生？

蒋百里放下茶杯走到楼梯口，往下一看。

一个身材清瘦的老者，穿着一身考究的呢子长衫，头戴礼帽，拄着一根乌木手杖。

面容虽有病色，但腰板挺得笔直，一双眼睛精光内敛，站在那里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度。

蒋百里眯起眼睛，打量了片刻，忽然认出来了。

慎臣兄？

老者抬头，也愣了一下，旋即露出笑容：

百里兄？

你怎地在这里！

蒋百里快步下楼，拱手道：

别来无恙啊，怎么到了榕城也不提前知会一声？

杜锡珪苦笑一声，拍了拍自己的胸口：

别提了，老头子这副身子骨，年初在榕城差点把命搭进去。

事变那阵子乱糟糟的，十九路军的人找过我，我没答应。

后来局势越来越乱，我索性离开榕城，跑到你们浙南去了。

浙南？

蒋百里一怔。

你们保安师在浙南有个野战医院。

杜锡珪压低声音，说来也巧，我有个老部下的侄子在里头当军医。

我这肺上的老毛病，在淞沪看了几回不见好，倒是你们那医院里几味新药，把我这条老命给拉回来了。

蒋百里恍然，随即眉头微皱：

这么说，您在浙南养了好几个月的病？

振华知道吗？

杜锡珪摆摆手：

不知道，我没惊动他。

我一个下野的老头子，跑去人家地盘上养病，算怎么回事？

就住在医院旁边的小院里，每天看看书、散散步，倒是清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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