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1章 最终章前夕,年近百岁的陆乘重回了一次大风厂旧址(1/2)

红旗车的车门被一只布满老年斑却依旧稳健的手缓缓推开,一根漆黑的紫檀木拐杖,平稳地戳在了干燥整洁的柏油路面上。

拐杖底部包覆的高耐磨橡胶垫触地时,发出沉闷而短促的嗒声。

年近百岁的陆乘从后座微微欠身,借着拐杖的支撑力站直了身体。

他身上披着一件洗得发灰的旧式纯棉中山装,衣襟上没有佩戴任何勋章,甚至连袖口边缘的磨损针脚都清晰可见。

微风吹起他银白色的长眉,镜片后那双眼睛虽然蒙着一层岁月留下的翳膜,却依然平稳得看不到半点杂质。

驾驶座上的老司机拉上手刹,快步绕到后侧,想要伸手搀扶,却被陆乘轻轻摆手制止。

车门另一侧,同样满头银发、步履略显迟缓的苏青迈步走了下来。

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毛呢大衣,手里小心翼翼地捧着一只红木制成的旧文件盒。

现任省委常委和市委领导的车队被陆乘一句话全部挡在了十公里外的绕城高速路口。

这位世纪老人此行不想见任何警车开道,也不需要任何地方长官的汇报,他只想来看看当年的起点。

这里曾经是一片焦黑的烂泥潭。

六十年前的大风服装厂,破败的石棉瓦厂房四处漏风,雨天时车间里排出的工业废水漫过脚踝,散发着刺鼻的机油与染料恶臭。

那时候的厂大门外,横着十几个装满汽油的铁皮桶,几百名绝望的下岗工人裹着单薄的棉袄,通宵达旦地守在土堆后面。

赵瑞龙雇佣的推土机停在两百米外,大功率柴油机整夜咆哮,履带随时准备碾碎老百姓赖以生存的饭碗。

而现在,举目望去,视野里没有半寸裸露的黑土。

“陆老,脚下留神。”苏青停在陆乘身侧半步的位置,声音里透着多年未变、历经沧桑后的沉稳。

她指着前方纵横交错的林荫步道。

“按照您当年划定的不动产物理隔离红线,这片区域在半个世纪里没有增加过一笔地方债,没有拆除过一间合法产权房。”

陆乘握着拐杖的手掌微微发力,指骨在粗糙的木纹上慢慢摩挲。

曾经的大风厂破旧车间不仅没有变成烂尾楼,反而在数十年的合规信托运转下,演变成了一座横跨数个街区的现代化高新科技生态园与人民公园。

宽阔的环形绿道旁,智能环境监测探头正无声地旋转着,屏幕上跳动的负氧离子数据全天候向市民公开。

几名穿着亮黄色运动服的年轻男女正迎着晨光慢跑,脚下的塑胶跑道回弹着轻快的声响。

不远处的草坪中央,几只印着卡通图案的风筝迎风飞舞,一群只有五六岁大的孩童在灌木丛边欢笑着追逐嬉戏。

那是大风厂老工人们的第四代子孙。

他们生来就不知何为强拆,不知何为上访,他们从出生的那一刻起,户头里就自动绑定了一份不可剥夺的社区信托数字分红。

“苏青,把当年的案卷拿给我看一眼。”陆乘站在一棵遮天蔽日的百年古槐树下,停住了脚步。

苏青熟练地解开红木盒上的黄铜卡扣,发出一声清脆的哒声。

她从里面抽出一份边角已经发黄变脆的原始调解协议书,双手托着,递到了陆乘面前。

协议书的第一页顶端,印着加粗的法律条文索引。

“陆老,当年山水集团勾结法院陈清泉,伪造了股权质押合同,硬生生把十个亿的地皮作价四千万卖给赵瑞龙。”陆亦可的声音仿佛穿越了时空,在档案页码间回响。

陆乘翻开卷宗,枯瘦的食指顺着当年用钢笔划下的红色法条痕迹,一寸一寸向下移动。

“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城镇国有土地使用权出让和转让暂行条例》第十七条之规定。”陆乘开口,嗓音沙哑却咬字极其分明。

“土地使用权转让应当签订转让合同,且不得违背原出让合同规定的权利、义务。”

陆乘翻过一页,指尖在另一行条款上轻轻敲击。

“当年李达康为了光明峰项目的招商政绩,试图强行将工业用地定性为闲置收储,以此避开对工人的足额补偿。”

“但我依据《信托法》第二条与第十五条,将大风厂的划拨土地使用权连同地面建筑物,整体重组为具有排他性的‘职工集体保障信托专户’。”

苏青看着那一行行力透纸背的字迹,眼眶渐渐湿润。

她当年亲历了那场惊心动魄的法理绞杀。

陆乘用最严苛的法律程序,把原本属于灰色利益输送的房地产开发用地,强行转化成了不可买卖、只准享有租金收益的公共资产。

没有特权商人能从这块土地里套现走一分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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