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3章 看着纪念馆里自己年轻时的照片,陆乘露出了欣慰的笑容(1/2)

紫檀木拐杖的铜套底部在地砖上发出“嗒”的一声轻响,陆乘的视线穿透了防尘镜片,落在那幅三十米长的全景历史照片正中央。

冷白色的射灯垂直倾泻而下,把那张巨大的黑白银盐胶片照得纤毫毕现。

照片定格在六十年前全省油气停摆自检第一天的省委常委扩大会议现场。

画面中央的陆乘才三十岁出头,穿着一身剪裁硬挺的深灰色双排扣西装,领带打得没有半点倾斜。

他右手单手按在齐人高的合规账本上,指关节在强光下泛着大理石般的冷硬质感,目光孤傲冷冽如刀,直刺镜头之外的漫天威压。

在他身后,堆叠着整整八吨重、连夜从全省十三地市调运过来的原始合规凭证。

长桌两侧,那些当年权倾一方的面孔被相机完整记录了下来。

沙瑞金坐在主位上,手中的铅笔被生生掰成了两截,断口处木屑横飞;李达康双手按在大红桌布上,脖颈处的青筋几乎要破皮而出;高育良则扶着老花镜,嘴唇抿成了一条死灰色的窄缝。

那是整个汉东官场的旧秩序在面对绝对规则时,第一次露出的惊恐与绝望。

苏青缓步走到陆乘身侧,她仰起头,看着照片里那个风华正茂的自己,指尖轻轻蹭了蹭呢子大衣的纽扣。

“陆老,当年在这间会议室里,有七位副省级干部拍了桌子。”苏青的声音很轻,在空旷的展廊里带起微弱的回响。

“他们指着您的鼻子,说您这是在拿全省五千万老百姓的生计当赌注,说您要把汉东带进万劫不复的深渊。”

陆乘拄着拐杖,那具早已被岁月抽干了水分的枯瘦身躯站得笔直。

他伸出颤巍巍的左手,食指隔着空气,在三十岁自己的西装领口处虚虚点了一下。

“那时候,所有人都觉得我疯了。”陆乘开口,嗓音沙哑得像秋叶擦过干石板。

“李达康要政绩,高育良要门生,赵家要分红,他们把违规操作叫做改革的阵痛。”

陆乘的嘴角微微扯动了一下,目光在那堆八吨重的账本上停留。

“他们以为我是个初生牛犊不怕虎的愣头青,以为只要动用长官意志,就能把这八吨账本扔进造纸厂化成纸浆。”

苏青从随身的布包里掏出老花镜戴上,顺着陆乘的视线看过去。

“当年散会后,我在洗手间里吐了两次,手抖得连签字笔都捏不住。”苏青叹息了一声,眼角泛起温和的笑意。

“我问您,如果省委真的下了罢免文件,咱们怎么办?

您当时连头都没抬,只跟我说了一句话。”

陆乘接过话头,声音不高,却透着金石般的硬度。

“程序不认文件的大小,只认是否合法。”陆乘的手掌在拐杖龙头上缓缓转了半圈。

“如果一份省委的免职通知书,违背了《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关于董事会表决程序的硬性规定,那它在法理层面上就是一张废纸。”

“谁执行它,谁就是在触犯滥用职权罪。”

展廊两侧有微风吹过,拂动着老人额前稀疏的白发。

这是一场长达一个甲子的单人战争。

在那个所有人都习惯了看领导眼色行事的年代,陆乘成了唯一的逆行者。

他没有背景,没有靠山,没有拉帮结派的汉大帮,也没有通天的大院血统。

他只有手里那部厚厚的《国家审计法》,只有那些被所有人当成摆设的条款准则。

面对千夫所指,面对暗枪暗箭,面对停水断粮的威逼利诱,他一步都没有退过。

百岁的陆乘静静地注视着三十岁的自己。

目光在空中交汇,那是一种穿越了生死与时代的理性对话。

“小陆同志,你当年守住的那道底线,现在成了十四亿人的护身符。”陆乘低声自语,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

当年赵瑞龙骂他是六亲不认的活阎王,李达康说他是没有大局观的绊脚石。

可就是这块硬得硌断了无数人獠牙的绊脚石,生生挡住了权力寻租的泥石流。

如果没有当年那场决不妥协的停摆,汉东的耕地早就被污染企业啃食殆尽,百姓的养老金早就成了资本家离岸账户里的数字。

“个体必须服从制度,而制度必须保护每一个具体的个体。”陆乘转过头,看着苏青。

“以前的官场逻辑,是让千千万万的弱者,去迁就某一个强者的个人意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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