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乘伸手拿起后座那本黑色硬皮手稿,手指拂过粗糙的牛皮封面,书脊处传来一声沉闷的微响。
纸张边缘由于翻阅过多而微微起毛,散发着沉香与松烟墨混合的干燥气味。
老司机熄了火,快步下车替老人拉开院门。
汉东大学教工宿舍的小院里落了一层薄薄的槐树落叶。
石榴树下的石桌旁,一位三十出头、身穿深色中山装的年轻学者正垂手肃立,黑色公文包被平整地夹在手臂下方。
看到陆乘拄着拐杖走入院门,年轻人立刻快走两步迎上前,躬身行了一个九十度的标准弟子礼。
“陆老,晚辈周明,中国政法大学课题组的。”年轻人语气恭谨,声音里带着长途跋涉后的沙哑。
陆乘停下脚步,打量了他一眼。
“在院子里站了很久吧?”陆乘声音平缓,“进屋,喝杯热茶。”
书房的木门被推开,发出干涩的吱呀声。
屋内陈设简朴到了极致,甚至找不出一件像样的高档家具。
四面墙壁从地板到天花板,全是由打磨粗糙的白松木搭成的书架,整整齐齐地码放着几十年来各个时期的法律条文汇编、《最高人民法院公报》以及发黄的各省经侦判例。
陆乘走到红木书桌后坐下,紫檀木拐杖顺手倚在桌腿旁。
他指了指对面的藤椅:“坐下说话。”
周明将那本厚达五百页的打印文稿双手呈放在桌面上,封面上赫然印着一行大字:《国家治理现代化视域下的汉东合规模式全景研究》。
“陆老,这是国家社科基金重大攻关项目的结项初稿。”周明坐半边椅子,双手交叠在膝盖上。
他抬起头,目光落在老人布满深壑的苍老面庞上。
“过去三十年里,市面上的官场和通俗仕途读物,充斥着厚黑学与权术钻营。”周明语气里带着压抑已久的愤慨。
“那些文字全在教人怎么揣摩长官意志,怎么在饭局上站队迎合,怎么用人身依附去换取政治资源。”
周明放在膝盖上的手指微微发紧。
“那种书读得越多,年轻人越觉得体制内是一潭深不见底的烂泥,以为没有背景就只能认命当炮灰。”
陆乘拿起桌上的铜制老花镜戴上,翻开了那份课题报告的第一页。
报告的摘要里,密密麻麻列满了汉东六十年来的经济与法纪对比数据。
“可您在汉东的这一生,把那些上不得台面的潜规则全砸碎了。”周明的身子不由自主地向前倾斜。
“您不进沙瑞金的客厅,不赴李达康的酒局,不认赵立春的条子,更不向中枢掉下来的神仙低头。”
“您全凭一部部公开出版的法律条文,靠着光明正大的阳谋,把那些搞人治的巨鳄一个个送上了审判席。”
周明的声音有些发颤:“这不仅是仕途的巅峰,更是一部充满正能量的壮阔史诗。”
苏青端着两只掉漆的蓝边搪瓷茶杯走进来,将一杯粗茶放在周明手边。
陆乘停下翻阅材料的手指,摘下老花镜,平放在打印纸的页脚处。
镜片在黄昏的斜阳下折射出一片冷硬的白芒。
“年轻人,把你的措辞改一改。”陆乘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冷得像是一汪没有涟漪的深潭。
“这里面没有英雄史诗,更没有哪个天才的个人传奇。”
陆乘抬起右手,在粗糙的桌面上敲击了两下,发出沉闷的笃笃声。
“根据中共中央、国务院印发的《法治政府建设实施纲要》核心要求:行政权力必须全面纳入法治轨道,坚决消除权力寻租的空间与土壤。”
陆乘靠向椅背,目光直视着这位激动的年轻学者。
“那些写通俗仕途文章的人,之所以把官场写成尔虞我诈的修罗场,是因为他们眼里的权力是私有化的、是不透明的。”
“在人治的黑箱里,长官的一个眼神就是法律,一张便签就能决定几十亿资金的去向。”
陆乘端起手边的茶杯,抿了一口泛苦的粗茶。
“但只要启动了权力运行的数字化穿透,所有的审批节点全部公开上链。”
“《中华人民共和国预算法》和《中华人民共和国监察法》的每一行字,就会变成全天候运转的实体感应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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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7章 这不仅是仕途小说的巅峰,更是一部充满正能量的史诗(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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