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天的金红色晚霞从院墙上方斜斜洒下,将石桌两侧两位老人的满头银发染成了一片柔和的暖金。
棋盘上的黑白两色云子,在暮光中泛起一层淡淡的光晕。
李达康把那只空茶杯推到一旁,双手撑着有些僵硬的后腰,骨节发出轻微的咔吧声。
他靠在石凳的靠背上,望着天边那片正在缓慢变幻形态的火烧云。
“老陆,前阵子北京来人,说沙书记在那边走了。”李达康的声音很平,听不出半点悲喜,像是在谈论今天的天气。
“九十六岁,在协和医院安详走的,算是寿终正寝。”
陆乘手里捏着那块擦石桌的粗棉布,动作缓慢地将桌角的浮灰擦净。
“他临走前,让秘书把当年省委批复能化集团独立运营的原始批件复印本,寄到了我这里。”陆乘放下抹布,声音平静。
“他在最后一页手写了四个字:善莫大焉。”
李达康点了点头,目光在石桌平整的边缘划过。
“还有高育良。”李达康端起空杯子把玩着。
“他在秦城待了二十年,头发掉光了,但脑子倒是一点没糊涂。”
李达康伸出两根手指,在半空中虚点了一下。
“听说他在里面不看电视,不求减刑,整整写了八大箱稿纸。
两百万字的《中国法制史通考》,去年由人民出版社正式出版了,汉东大学法学院直接列成了考研必读书目。”
陆乘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
“那是他这辈子干得最合规的一件事。”陆乘的语调依旧冷硬,但眼神里没有了当年的锋芒。
“法理这东西,他当年在台上当政客的时候没想明白,进了铁窗,总算给想通了。”
“祁同伟那边呢?”李达康问了一句,语气里多了一抹长者的唏嘘。
“孤鹰岭早就不封山了。”陆乘看着院外的林荫道。
“省林业厅十年前搞了飞播造林,当年的断崖全被松柏填满了。
现在成了国家级森林公园,周末全是带着帐篷去野营的年轻人。”
“还有侯亮平。”李达康咧了咧嘴,花白的眉毛挑起。
“那小子当年被调去方志馆,一开始憋屈得天天喝闷酒。
后来倒好,一个人带着三个研究生,花了整整十五年,把明代以来的汉东全书给补齐了。”
李达康自嘲地摇了摇头。
“当年咱们在省委常委会上斗得乌烟瘴气,恨不得把对方生吞活剥了。”
“到头来,该坐牢的坐牢,该修书的修书,该种树的种树。”
“历史这面大筛子一抖,沙子全漏光了,剩下来的,不过就是这一把骨头。”
竹篱笆外传来一阵轻微的木轴转动声。
院门被轻轻推开。
同样满头银丝的苏青系着一条素白色的碎花围裙,手里稳稳端着一只黑漆木托盘,迈步走进了院子。
虽然上了年纪,但她脚下的步伐依然保持着当年在大厦指挥室里的沉稳与节奏。
“两位老领导,别对着空气发感慨了。”苏青把托盘轻轻放在楠木棋盘旁边。
托盘上摆着两只大海碗。
雪白筋道的手擀面浸在澄澈的清汤里,面上铺着几根焯得脆绿的油菜心,中央卧着一个煎得两面焦黄的溏心荷包蛋。
托盘中央还放着一只浅底瓷碟,里面是一块切得方方正正的嫩豆腐,上面撒着切得极细的小葱花,淋了两滴喷香的纯芝麻油。
浓郁的面香混杂着小葱的清辛,在微凉的晚风中散开。
李达康那双有些凹陷的眼睛顿时亮堂起来,他一把抓起筷子,甚至没等陆乘开口。
李达康夹起一筷子面条吹了吹,腮帮子鼓动着,额头上渗出一层舒坦的毛汗,嘴里含糊不清地念叨着真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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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5章 两位时代巨人的黄昏交谈,为这段历史画上温馨的句号(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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