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达康指间的黑子落在棋盘边缘,碰撞出一串零碎的咔嗒声,棋局的胜负在这一刻物理定格。
黑白交错的十九道格线之间,整条中腹大龙横尸盘面,气数彻底断绝。
李达康仰天长叹,两只枯瘦的大手猛地向前一推,一把推乱了整座棋盘。
“不下了不下了!
下了一辈子棋,在常委会上说不过你,退休了在石桌上还是下不过你这个老六!”
李达康扯开大嗓门嚷嚷,花白的眉毛倒竖起来。
棋子顺着光滑的楠木板面四散滑落,有的掉在石桌上撞得叮当作响,有的滚落进青石小径的杂草丛中。
陆乘坐在对面,脊背挺直。
他伸手挡住两颗差点滚下桌沿的白子,收拢进手心。
他没有嘲笑,也没有多余的客套,只是安静地看着对面那个气得胡子发颤的老人。
李达康自嘲地摇了摇头,伸出长满老年斑的手,一颗一颗把散乱的棋子捡回竹罐里,指尖微颤,眼圈泛起一抹潮红。
那只手布满了老茧与青筋,曾在这汉东的版图上指点江山,批出过数千亿的工程款。
如今,这只手却在小小的石桌上,为自己一败涂地的棋局收拾残局。
“老陆,我这一辈子,骨头硬,脾气臭,谁也不服。”李达康把一颗黑子丢进罐中,发出轻微的碰撞声。
“当年在金山县修路,塌方压死了人,我顶着处分也要把路贯通;后来去了林城搞塌陷区改造,副市长卷款跑了,我咬着牙把煤山改成了生态湖。”
李达康的喉咙上下滚动,眼角的皱纹深得像是刀刻斧凿。
“到了京州,遇上光明峰项目,我天天在大会上骂娘,谁耽误了京州的Gdp,我就让谁挪位子。”
李达康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岁月沉淀后的沙哑。
“我那时候总觉得自己是一心为公,不贪不占,两袖清风。
为了老百姓能过上好日子,那些繁文缛节、条条框框,全都是绊脚石。”
陆乘抬手拾起手边的一颗黑子,递还到李达康的指尖前。
“李书记,这是几千年来体制内流毒最深的一剂迷药——动机善意论。”
陆乘的声音没有起伏,像是在宣读客观存在的法理规律。
“很多官员总以为只要出发点是好的,是为了所谓的大局,就能把法律踩在脚下搞特事特办。”
陆乘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
“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第十四条与第三百九十七条关于犯罪故意与滥用职权罪的法理界定。”
陆乘口齿清晰,每一个字都咬得极准。
“刑法对一个职务行为的刑事违法性评价,从来不以‘动机是否出于公心’作为法定的免责事由。”
李达康捡棋子的手顿了一下,指腹按在冰凉的玉石面上。
“行政法更是如此。
《重大行政决策程序暂行条例》第四条明确规定,行政决策必须遵循科学、民主和依法决策原则。”
陆乘把白子一颗颗收回罐中,节奏平缓。
“这种‘为了发展可以践踏法律’的功利主义,本质上是一颗恶性肿瘤。”
“今天你李达康能为了建新城强行让银行违规放贷,明天赵瑞龙就能假借配合市政建设的名义,把手伸进大风厂的土地里。”
“只要程序的堤坝被所谓崇高的善意冲开了一个缺口,汹涌而来的绝不会是繁荣,而是无底线的贪婪与灾难。”
李达康低着头,看着罐子里渐渐聚拢的黑色棋子。
一滴浑浊的老泪从他眼眶里滑落出来,砸在石桌的缝隙中。
“老陆,你当年要是没在后台把那道闸门拉死……”李达康的声音发颤。
他把最后一颗黑子放进罐内,双手按在膝盖上。
“丁义珍那时候跟赵瑞龙走得多近啊,山水庄园的合同一张接一张地往市委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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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3章 李达康感叹:下了一辈子棋,终究是下不过你这个老六啊(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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