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火炉里的那朵火花在空气中化作一缕青烟,陆乘端起陶壶,滚沸的热水注入白瓷茶碗,带起一阵清苦的岩茶香气。
水汽蒸腾而起,模糊了老人鼻梁上的金丝镜片。
陆乘放下陶制水壶,壶底与红泥炉沿轻碰,发出沉闷的磕碰声。
深秋的夜风吹拂着窗外的竹林,竹叶沙沙作响,将京州大学教工小院的深夜衬托得愈发空寂。
书桌上只亮着一盏暖黄色的旧台灯,光圈拢住了一本翻开的法典与那只冒着热气的白瓷茶碗。
陆乘端起茶碗,吹开面上的茶沫,手指摩挲着粗糙的陶制壶柄,眼神在灯影里如深潭止水。
温热的茶水顺着喉管缓缓滑下,驱散了百岁之躯在深夜里的那一丝凉意。
六十年的人间风雨,在这一口苦涩的茶汤里化作了沉静的回响。
外界常年叫他“老六”,官场背地里喊他“活阎王”,说他钻营法条漏洞,说他算计了汉东所有的实权大佬。
可陆乘自己心里比谁都清楚。
这一辈子走过来,他从未践踏过国家颁布的任何一条实体法,更从未越过任何程序法的红线。
“他们以为我是个在刀尖上跳舞的投机客。”陆乘放下茶碗,轻声自语。
瓷底与红木桌面碰撞,发出一声微不可闻的哒声。
“但在一个潜规则横行的烂泥潭里,你不把法律的盾牌举到最高,你就连站直身体的资格都没有。”
当年赵立春盘踞汉东,高育良玩弄政治平衡,李达康狂飙突进强推Gdp。
所有的阳关大道,全被他们用行政命令、长官便签和人身依附把持得水泄不通。
普通干部想要守规矩,换来的只有发配边疆;民营企业想要正常经营,换来的只有强拆与侵吞。
要破除这层坚冰,就必须激活法律赋予公民和企业的最高自卫权。
所谓“走在边缘”,不过是他把沉睡在法典里的刚性条文,变成了一柄柄合法自卫的重锤。
李达康强压指标,他启动《安全生产法》强行拉闸断电;
侯亮平违规翻墙,他搬出《企业安全保护条例》用防爆钢叉控制现场;
赵立春回乡施压,他翻出《反洗钱法》要求逐条申报直系亲属资金流向;
华尔街试图恶意做空,他依照《国际商事合同通则》要求对方出具不可伪造的实物提单。
每一步棋,都看似把对手逼到了悬崖边上,看似用最不可思议的方式掀翻了桌子。
但翻开所有的卷宗底单,没有任何一个人能指出他陆乘违背了哪一条法定程序。
“程序正义,是实体正义唯一的母亲。”陆乘的大拇指在桌面上轻轻划过一道笔直的痕迹。
他的声音低沉且稳健,像是在空旷的书房里为自己一生的法理信仰作着最后的答辩。
“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刑事诉讼法》第五十六条关于非法证据排除规则的立法本意。”
陆乘翻开手边那本厚重的大法典,停在标红的章节上。
“采用刑讯逼供等非法方法收集的犯罪嫌疑人供述,应当予以排除;违反法定程序收集的物证,可能严重影响司法公正的,应当予以排除。”
老人的手掌按在法条上方,掌心的干枯褶皱与纸张的纤维紧密相贴。
“《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诉讼法》第七十条更是规定得清清楚楚:行政行为违反法定程序的,判决撤销。”
“很多人觉得只要结果是好的,手段粗暴一点、程序违规一点没关系。”
陆乘摇了摇头,眼底透出一股穿透历史迷雾的坚决。
“侯亮平当年就是这么想的。”
“他觉得只要为了抓住贪官,他可以不拿立案手续直接拦车,他可以踩着铁栅栏去翻企业的围墙。”
“但人治的恶龙,往往就是披着正义的伪装降临人间的。”
陆乘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温水。
“今天你可以为了抓贪官不讲程序,明天别人就能为了抢夺你的财产不讲程序。”
“一旦程序的大门被权力强行踹开,法律就会退化成弱肉强食的私刑工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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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9章 每一步棋都走在法律的边缘,却又绝对符合程序正义(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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